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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碑刻夢悲歡皆君 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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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碑刻夢悲歡皆君 1

一整夜,夏清雨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與心跳聲,明明這裏是她最安心的家,現在她卻感到不安與孤獨。

時潤依舊沒有醒來,如果不是夏清雨能感受到他微弱的靈徘徊在體內,躺在床上的人與一具亡人遺骸無異。

將瑤臺重新整理了一遍後,夏清雨守在時潤身邊修行,一連過去了三天,他還是沒有醒過來,她嘆了口氣,摸了摸時潤冰涼如玉的臉頰,輕聲道:“累了就好好睡一覺吧,等我帶著血鬼花回來,到時候可不準再賴床了。”

不出意料沒有任何回應。

血鬼花生長在冥河,而從東海去往西北方遙遠的冥河,夏清雨並不方便帶著時潤同行,離開前她寫下了一封信,以免時潤提前醒來找不到她而擔憂。

最後夏清雨借用瑤臺的天地靈氣,為這裏重新布下隱陣,不幸中的萬幸,時潤如今的身體已經不用飲食,只要沒有外人闖入,他就這麽躺著也不會有什麽大礙。

夏清雨把目光投向長生,這位陪伴她一百五十餘年的老友,最近幾天它也跟著怏怏不樂,以往在瑤臺呼風喚雨的團寵日子結束了,最近一個多月過上了勞碌的日子,即便這樣,它對待夏清雨非但沒有不耐,反而意外地溫馴。

與夏清雨對視一眼後,它鳴叫著伸展羽翼,同時身形變大數倍,蹲下等待著夏清雨。夏清雨沒有立刻去上它的背,而是走上前抱住了長生的頸項,這樣親昵的動作安撫了長生,它也蹭了蹭夏清雨的腦袋。

“謝謝你還在我身邊。”

這次出行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冷清,沒有了同行的人,除了必要地停下休息,一直在趕路,夏清雨有空就修行,完全沒有關心任何事。

第五天,長生就帶她來到了極北之地。

在這極北之地,一天幾乎只有兩個時辰的日照,萬物難以生長,但有一條幽深的長河卻從來不曾封凍,人們認為這裏的河源自冥界,人死後魂魄會趟過河流輪回往生,所以用冥河來代指這整片地區。

夏清雨曾經游歷經過這附近,知道這裏環境惡劣,沒有人久居,所以把那些魔修都放逐到了冥河。

剛到這裏的時候,冥河已經入夜,一眼望去山巒寂靜,深邃的世界被綠色極光照亮幾分,雖然是夜晚,但大體能看清事物。

遠處的高空有一層類似結界的禁制,從空中下來後,夏清雨感知著周圍的氣息,抱著長生一步一步走近,越靠近,越能隱隱聞到腐爛的臭味,鶴並不依賴嗅覺,但長生都把腦袋埋在她的懷裏了。

就像城池會有城門,建築會有牌匾,冥河必經的入口處有一座青石碑聳立,在極光之下隱約可以辨認出來,上面刻著“欲行鬼道,先問前生”幾個扭曲的大字。

這裏的氛圍太過陰森,夏清雨心裏隱隱有些不安,她對長生叮囑道:“長生你先留在外面,如果我傳出信號,你再來找我,如果我一直沒有消息,只好拜托你一天之後去冥河深處采血鬼花帶回瑤臺。當然,這肯定很危險,如果你害怕的話,也可以不去,誒,你怎麽啄我。”

長生聽到這裏,不輕不重地啄了夏清雨的手背。

夏清雨好笑地道:“好啦,我知道你也擔心小潤,畢竟他也是你看著長大的,不是,你怎麽還啄我?”

長生這次重重地啄了夏清雨兩下,給她手背添了兩個紅印子。

夏清雨反應也快,她安撫道:“你是在擔心我嗎,謝謝啦,但是人生鶴生也許都是這樣,不可能總是萬無一失的時候才去做事,為了在意的人身處險境,這再正常不過了,而且小潤說他已經把所有在冥河的魔修都清理掉了,不用擔心,我只是以防萬一。”

如果是前世的夏清雨,她肯定不會這麽謹慎,但今時不同往日,提前安排後事也算是努力過了吧?

她一個人走近青石碑,前一秒還在思索“先問前生”是什麽意思,下一秒她就被青石碑溢出的霧氣籠罩了。

如果人臨死前會有走馬燈,大概就是這種感覺。她的過往仿佛放電影一般被呈現出來,剛來這裏的茫然無措,自己摸索修行的興味盎然,和友人偕行的歡樂,失去她們的悲傷,百無聊賴,苦中作樂,直到她從蕪城墜落,又覆生在四年後,這些都有,但涉及她第一世和一次元救贖局的場景沒有浮現出來。

夏清雨只是簡單瀏覽了自己的過往,她的註意力被身邊的光球吸引,成百上千的光球裏是別人的往昔之日,或平庸乏味,或波瀾壯闊,也許這是以前的魔主為了掌控手下設置的,被這青石碑卷入,所有的秘密都無處遁形。

這些光球裏會有時潤的過往嗎?

夏清雨一時忘記了此行的目的,尋找起熟悉的身影來。不知是不是師徒的默契和羈絆在,她很快就看到了屬於時潤的光球,她伸手觸碰,光球中的畫面變大,她仿佛魂穿進了時潤的身體,用他的眼睛去看身邊的一切。

從出生以來,他就住在為教養皇子所設的明心宮,子憑母貴,沒有母親的皇子,沒有娘家勢力的皇子,自然也沒有人重視他,和他同居一處的其他皇子可以經常被帶出去見自己的母親,只有他沒有地方可去,沒有人管著,身邊侍候他的人對他也不上心。

可能是見他年歲小性情也不暴戾,身邊的乳母和侍女說起閑話來也不避著他。

侍女道:“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頭啊,和我同期進宮的其他姐妹在別處領職,不知道收了多少油水和貴人的打賞,等到我年紀滿了,也只能帶著這些年的月錢出宮,還不如當初就在宮外尋個事做。”

乳母不滿道:“你起碼還能離開,不像我,雖然比你的職位高,但以後也要一直待在這裏了,以前侍候國君的乳母都會被封為夫人,家裏人也會得到升遷,算是我賭失敗了,要是能給大皇子哺乳,得是幾世修來的福分啊。”

尋常的尊卑在這裏也不管用了,都是沒有前途的可憐人罷了。

她們聊著聊著就把視線轉了過來,夏清雨被盯了一個激靈,下一刻才反應過來,她們看的是時潤而不是她。

乳母道:“醒這麽早做什麽,再睡會。”

眼前的畫面變黑了。

不過沒過多久,時潤又睜開了眼睛,他靜靜地看著兩個人聊天,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。

夏清雨感到一陣心酸,還沒等這抹酸楚散去,她又看到下一個場景,時瑯帶著幾個年長些的皇子來找時潤。

時潤總是待在自己的院落裏,不會出去玩,但攔不住時瑯他們有說有笑地闖進來,乳母討好地恭維著大皇子他們,催促時潤和他們一起玩。

所謂的玩耍,也就是當別人取樂的工具,時潤仿佛從小就知道反抗會有不好的後果,所以他沒有拒絕,但也談不上投入,隔著時空屏障,夏清雨都能感覺到時潤的心思,他很聰明,他在艱難求生。

所以之後從乳母身邊聽說頌神祭祀後,他就一直關心這個,夏清雨不自覺勾起了嘴角,原來這個徒弟的到來是“早有預謀”。

小孩子的視野看成年人總是要擡頭的,在神女臺上,從角落跪伏的角度看自己原來是這樣,真是遙遠不可及啊,不過幸好當時自己沖他打了招呼,不然不知道這孩子還敢不敢沖上前來。

接下來,時潤的視線一直在她的身上,他像一個小小的矮矮的攝影機,記錄著夏清雨的一舉一動。

和在宮裏的時候不同,留在光球中的瑤臺往事多了太多,有些夏清雨都忘記的小事,都被時潤好好珍藏著,銘刻在了青石碑。

時潤七歲那年,她第一次帶他去釣魚,坐在樹下的林蔭裏,桌上切開的西瓜香甜多汁,那是一個晴朗的夏日,遠處的天空湛藍無雲,不久後他們的頭頂上出現了一片烏雲,她笑著道:“撐一把雲傘,涼快多了!”

八歲那年,她問他想不想學射箭,除了弓箭,她還會一些別的武器,只是不常用,時潤說他想學射箭,但是又盯著武器架上的劍目不轉睛,最後她摸了摸他的腦袋,給他做了一柄小木劍,夏清雨今天才知道,時潤很多個晚上都是抱著這小木劍入睡的。

她還記得自那以後,她就準備找到當初為她鍛弓的友人的後代,去給時潤也鍛一把獨屬於他的劍,那把劍是時潤的十四歲生日禮物,他取名叫霖露,特別愛惜,可惜後來被她一箭射斷了……早知道就收著力了!

九歲那年的冬天,瑤臺所有人圍著篝火祝賀他的九歲生辰,大家都給他準備了禮物,小君給他煮了長壽面,一直心高氣傲的時瑯那時也在瑤臺,大家都以為他是不會有所表示的,能說一句祝福的話都算是仙君教導有方了,沒想到他把自己的玉佩扔給了時潤,看上去不情不願地說了句:“咳咳,我不想要了。”

所有人都覺得是夏清雨提前打了招呼,她好笑地補充道:“我可沒有說什麽。”

這話激得時瑯臉紅跑開了。

大家都哈哈笑了起來,有人去請他回來,也有人調侃兩位殿下,原來那時她也看向了時瑯的背影在笑,只有一個仰望的目光一直朝向她,之後的幾年依舊是。

在他的眼裏,她笑起來很晴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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